但见谢含章病容略显憔悴,眼中却光彩流转,带着微微笑意,目光坚定,不似玩笑。
他们都是出身忠烈名门的人,哪怕不为自己,也需要为家族着想,乱臣贼子的名声扣下来,那可是永世不得翻身的。
谢含章见苏流一脸震惊,淡淡笑开,语调却是冷冷的,“若是皇帝逼到最后一步,我不会犹豫。”
苏流隔着茶雾袅袅,望着自己的好友,所谓至柔至刚,长情之人若是绝情起来,会更无情。
他始终相信这句话。
半晌,苏流搁下茶盏,忽然问道:“我听说你回京路上,遇到信王萧牧川了?”
谢含章微微一愣,点头道:“是。”
苏流喟叹一声,道:“从前我们以为萧牧川不是良主,他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,多少人认为他登基之后,恐怕会残暴不仁。可如今才发现,我们都错了。”
“他在漠北待了十年,把西北蛮子打得不敢犯边,曾经漫天黄沙的贫瘠之地,如今百姓安居乐业,我前不久听户部的人说,漠北这些年,人口涨了将近二十倍。”
“以前只有从漠北流到中原的百姓,如今却有很多中原的人跑到漠北去了。”
“反观现在的大胤,贪墨横行,国库空虚,边境侵扰不断,民不聊生。”
……
苏流边思忖着,边缓缓道,“你若是选择萧牧川,或许不错。”
谢含章微微一愣。
他尚且还没说什么,苏流已经替他把人选都选好了?
他摇头道:“萧牧川还是如十年前一样,行事狂妄狠戾,你相信一个亲王敢把堂堂一省巡抚当众暴打吗?”
苏流愣了一下,忽然轻笑,“倒是他可以做出来的事情。”
谢含章想起他一路上若有似无的敌意,便浑身不适,微微皱眉道:“他太过狠厉,没有仁君之德。”
苏流听了这话,却默然片刻。
“成冰,我们曾经也以为萧祁是仁君,可事实上呢?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我倒是欣赏萧牧川的治下严厉,若无严法,如何正纲纪?漠北近几年几乎没有贪官污吏,官场清明,单论这点,已经比如今的大胤好太多了。”
谢含章闻言,微微怔忡。
苏流骨子里是有些清傲在的,极少有他欣赏的人,如今却如此盛赞萧牧川,难免让人惊讶。
他抿了一口茶水,道:“除却萧牧川之外,先帝还有五个儿子……”
苏流却突然打断他,“大皇子早夭,三皇子仁善,却太软弱,四皇子耽于行乐,寒石壮.阳不离身,五皇子醉心山野,无心朝政,七皇子年幼……成冰,你觉得可以谁堪当大任?”
屋内烛火幽微,照在苏流侧脸上,一贯平和克制的他,难得有情绪起伏的时候。
他缓缓叹道:“大胤如今内忧外患,已经经不起折腾了,沉疴需要猛药,萧牧川便是那剂猛药,若是做得好,起死回生不是不可能。”
谢含章端着茶盏,轻轻摩挲着,凭心而论,苏流说的都是真的。
但一想到萧牧川张扬肆意、毫无顾忌的眼神,他心里便隐隐排斥。
“只怕他狂妄不羁,也未必肯与我等联手,他说他此番上京是为了养病,你信吗?”
谢含章勾唇一笑,有些讽刺。
苏流微微一愣,继而反应过来,沉吟道:“来者不善。”
谢含章赞同地点点头。
“罢了,且看他到底来做什么吧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”
两人絮絮又聊了些国中如今的许多情况,一至深夜。
荀三叔见屋中灯火还点着,让小厮找了一床被褥拿进去,铺在矮榻上。
“苏公子,三叔说太晚了,让你今晚在此休息即可。”
苏流没有推辞,促膝长谈,这是他们几个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如今梁玄照出京公干去了,如若不然,今晚这间屋子便要容纳三个人了。
谢含章合衣上了床榻,苏流则是躺在旁侧的矮榻上,之间有一臂之隔。
吹灭了灯火后,两人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直到彼此都眼皮沉重,渐渐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