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当晚,在伦敦的南肯辛顿……
夜已经很深了。
如盘的圆月,把一缕缕柔和的月光渗透进伦敦林立的高楼与大厦之间,给天地间的一切,都镀上了一层轻纱朦胧的色彩。
然而,即使是这样美好的光辉,也无法填充眼前这个房间的空旷—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旷。
空旷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家,而只是一堆石头堆砌的造物而已——仅此而已。
至少杨天时,是这么觉得的。
即使他已经尽可能地往房间里塞满东西了,然而那种依然感觉不到任何充实的空虚与孤独,却依然如影随形地包裹着他。
好像有点儿凉了……
是空调开得太低了吗?
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不过也无所谓了,反正这个地方,现在已经没有了丝毫带给人温暖的要素,只能让人感到像被关进冰柜一般的孤独、寒冷、寂寞……
如果……能多一点人气的话,或许,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。
只可惜,人,都已经不在了……
剩下的,就只有摆放在橱窗柜里,冰冷的遗像……
“所以……防卫军考核就这么结束了。是这样的吗,沃克?”他问道,平静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地颤抖,却还是……
让身后垂首而立的身影,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。
“是的。”沃克少校略微后退了一步,仿佛对方的身体,已经到了即使只是稍稍靠近,就能被理解为整个房间的冷源的程度。
“谁胜出了?”
“……秦枫。”少校涩声。
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于沉重,以至于就连发出声音……
都需要咬紧牙关。
自从那一场惊心动魄地空战之后,仿佛被那家伙的气势震慑了一般,剩余的与他放对的学员,不是变得畏首畏尾以致功败垂成,就是略做纠缠就草草认输了事,导致秦枫在之后的实战考核中简直势如破竹,一路高歌猛进,直接拿下了冠军的宝座。
但这也难怪……
毕竟,连全校排名第一,被誉为“最有希望成为星际战机飞行员”的人,都被击败,而且直接被绝地反杀了……
所以会有人发自内心的畏惧,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啊。
不过,这种事情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来说……
对于这位失去了唯一儿子的父亲来说……
还是……
太过沉重了啊。
所以……
“不过您放心吧,中将阁下!即使他已经胜出,我也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,通过考核,成为星际战机飞行员的!”沃克少校赶紧补上一句,语音斩钉截铁。
因为透过对方沉默如山的背影,他觉得自己分明地看到了惊涛骇浪一般的悲愤,分明地看到了自己崩坏的前程……
“哦?你要怎么做?”杨天时头也不回,他的眼睛里始终反射着橱窗里的照片。
“我可以重设系统!”于是,为了挽救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,沃克的语速快如子弹出膛,“抹消那家伙的笔试成绩,或者更改他的体检档案,我还可以……”
只是……
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笔试成绩、体检结果这些,是在实战考核前就公布的吧?”杨天时却似乎对于少校的提议完全没有兴趣一般,发出了语气彻底普通地反问。
“这……”沃克不由自主地愣了愣。
其实,这个方案他已经准备了很久,几乎所有的细节都已经考虑过了。
虽然不敢说万无一失,但安全性很高,也不必动用太多的人际关系。
而且无论如何,他查阅过秦枫的学籍——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,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,什么不得了的靠山……总而言之就是一个路人系的角色,不怕他翻起什么浪来。
而且抹杀掉一个普通学生的考核成绩,也不会引发太多的社会关注,这一点他还是有把握的。
所以,他今天才敢来杨氏别墅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汇报“杨铭之死”这个噩耗……
但他没想到,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合盘托出整个计划,就被对方不容分说地打断了。
“而且,实战考核,只有两个名额。”中将继续反问,“秦枫他……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得了冠军,如果这样的成绩都能被涂改,被抹杀,你觉得媒体会怎么看待我们?”
沃克少校眨了眨眼睛:“可是,中将阁下,那家伙他毕竟……”
“防卫军的实战考核,具有一定的伤亡名额。”杨天时仿佛根本没听进少校的话,纯粹只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是明文规定的事……”
“阁下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……不能说他什么不对。”始终凝视着橱窗的中将,微微地吁了口气,发出了浊得仿佛压抑着人世间最可怕啜泣的轻叹。
“这……阁下?!”悚然呆立地少校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出现了问题。
在走进这个房间以前,他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。
大发雷霆的中将,歇斯底里的嘶吼,各种令人难堪的斥责……
为此,他也准备了许多应对的方案,来挽救自己行将破灭的前程命运。
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,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的反应,竟然会是这种刻意压制住的悲伤,和绝对不被情感动摇的底线……
“何况,毕竟是我们对他的战机动手脚在先……”
“呃?”
“所以秦枫,既然已经通过了笔试,又在实战考核拿下了冠军,按照规定,他就已经是……不,稍稍订正一下,应该说必须是一名地球防卫军人,是正式的星际战机飞行员。”
“可是阁下……”沃克突然屏住呼吸,仿若休克一般暂时间僵住了身体,然后……
赶紧低下的头,把自己那极其失礼的,彻底懵呆地表情,掩藏到了阴影之中。
所以那种纠结的理智背后,果然隐藏着仿佛圣人一般地宽恕?
难道自己为了锦绣前程的考虑,为了平息中将的怒火而准备了半天的方案,马屁全拍在了马腿上?